没有人会飞没有人记得

01

 

十七岁夏天的清晨，决定如陈绮贞的那句歌词一样，一步一步走过昨天的孩子气。

林晓涵从车棚里抽出自己的那辆天蓝色自行车，尽管它已经很旧了，然而，它的主人却不得不忍受着行进时的各种不顺畅依靠它完成从家里到学校将近十五分钟的路程。

早晨的风有些凉，吹得院子里满墙的爬山虎叶子不安分地舞动着，窸窸窣窣地响。

林晓涵回望了一眼满墙的绿，再看一眼旁边老旧的三层楼房。房子的外部墙面已经在慢慢脱落，留下一块一块斑驳灰暗的痕迹。

     安静的早晨，似乎还能听见风刮过耳廓时的呢喃，如羽毛跟肌肤的触碰一般，微微的痒。

 

慢慢地将自行车推出小院，此时的太阳已露出了大半个脸。风轻轻地掀起校服的裙摆，两边的景物不停地向身后退去，无比熟悉的街道，无比熟悉的楼群，可在看到它们的时候，依旧无法避免内心的空旷感觉，这感觉，就如同你孤身一人站在荒芜的平原之上，除了四面望不到尽头的地平线，你能感受到的，也只有自己缓慢的心跳。

这种感觉，在母亲的突然离开之后越发明显。常常觉得自己是这个城市的陌生一员，始终觉得自己与这个城市格格不入，它那么繁华、喧闹，而自己所处的小小天地，却是那么冷清、寂静，两者一对比，鲜明的反差，完全是两个极端的相互对应。

 

被称作父亲的那个男人日复一日地苍老下去，因为那个狠心抛下家人离开的母亲，他的脸上便很少看见笑容，即便有，也是那种无奈的苦笑。林晓涵很痛苦，她的父亲曾经是一个那么爱笑的人……

用力甩了几下头，骑车的时候总是容易想东想西，今天是一年仅有一回的生日，应该开心点才对。

经过河滨公园的时候，照例停下车来将视线定格在公园中央巨大的音乐喷泉上。喷泉四周的空地依旧分散着晨起运动的人们，一直以来林晓涵都佩服着他们的坚持不懈。

视线远一点，可以看到广场上低空飞行的鸽群，再远一点，本市标志性建筑之一的钟楼撞进视野。

林晓涵停留了一会儿，看看表，又继续往学校的方向赶去。

与此同时，广场上停留的鸽群正扑啦啦地飞向天空，有个穿着制服的瘦高少年正迈动着步子，朝着林晓涵前进的方向走去。

 

 02

 

总是有意无意地看到窗外兀自灿烂的花，今天上课有些分心，黑板上是老师密密麻麻的板书，而自己的笔记本上却只有零星的几句话。

一，二，三，四，五。不对，再来一遍。

一，二，三，四，五，六……有点晕头转向，到底是几片花瓣？

中午准备随便吃点什么填饱肚子，却意外地接到了父亲的电话。匆匆忙忙跑到学校门口，在拥挤的放课人潮中，努力认出那个提着保温饭盒的中年男人。

父亲今天的精神看起来不错，走路的步子迈得大大的，有些轻快的感觉。

“晓涵，生日快乐。”将保温饭盒递到女儿手里，“这是早上熬的鸡汤，时间有点匆忙，不知道好不好喝。”

感动的接受了父亲的送的生日礼物，林晓涵有种想哭的冲动。

喝汤的时候忍不住想起从前一家人陪自己过生日的场景，幸福总是离开得太匆忙，它总是留下一地回忆忘了带走。

安静的教室，阳光洒进窗，有点刺眼。

赶忙把窗帘拉上，再收拾一下凌乱的桌面。低头把书放进抽屉的时候，瞥见原本空间里不应出现的东西——一个长方体盒子。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

收拾书包准备回家的时候突然被拜托顶替某个同学担任今天的值日生，推脱不了，只好有些无奈地留下来。

除了值日生，其余的同学相继离开了教室，使得原本喧闹的环境逐渐安静下来。林晓涵没有注意另外一个值日生是谁？只顾埋头扫自己的地。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男生

的声音突然响起，吓一跳。

“剩下的我来。”

林晓涵这才循着声源看过去，穿着制服的男生站在窗边，也同样看着她。

有点熟悉，却又突然想不起他的名。

似乎能够经常遇见，楼道里、走廊上、食堂的长长队伍里、图书馆窄小的过道上……但就是突然想不起他的名。

四目相对，清秀的眉眼落进瞳仁，比自己高出许多的身高无形间造成不小的压迫力。十几秒的时间里，彼此都没有开口说话。

相对无言。

 

03

 

回到家的时候父亲正在厨房忙着庆生菜肴，屋子里香气四溢。

林晓涵靠在厨房的门边上，眼睛瞄着砧板上几个带切的土豆。“爸，需要帮忙么？”

男人转过头对着女儿微笑，“小寿星，你就等着开饭吧！”

 

房间的书桌上躺着一个礼物盒，林晓涵想不通，究竟是谁这么好心送礼物给自己。

一直以来担任的都是平凡不起眼的角色，相貌平平，成绩平平，性格平平，因为总是随着父亲的工作调动而相对频繁地转学，所以常常交不到长久的朋友。

在这个城市奇迹般地居住了将近半年，期间经历了父母离异，母亲选择与另外一个陌生人生活，而她则选择与父亲一起。

始终不能原谅母亲的背叛，就连梦境里也反复出现她拖着行李箱离开家门的场景，无论怎样哀求，怎样地伤心欲绝，她始终没有停留的意愿。

 

直到父亲出现在房门口，林晓涵才停止陷入痛苦的回忆。自己所处的小小世界之所以这样冷清，原因多半就在这里。

礼物盒没有心情去拆，林晓涵将它放进杂物柜里。已经不完美的生日，就算收到再多的礼物，又有什么意义？

 

晚饭后和父亲去散步，顺便去附近的超市买东西。

刚看中一袋泡面，却有人以更快的速度自眼前取走。

埋怨、懊恼地看向“罪魁祸首”，记忆中无数次擦肩而过的脸落入视线。

男生的表情略带惊讶，“这个，还是你拿去吧。”

将那一袋面递过来。不得不接。

还没来得及说上几句话，在其它区域选购的父亲推着购物车朝这边走过来，简单地打过招呼后，男生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走在回家的路上，和父亲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刚才那个男孩子是你朋友？”

突然问到这个问题，有点摸不清父亲想了解的内容。

“是同学。”

“晓涵。”语重心长的开始。

“嗯？”把头偏向一边看着父亲。

“多交朋友吧！爸爸希望你能够有很多朋友，不要总是孤单的一个人。”

不知怎的鼻子酸酸的，好难受。

“我知道因为爸爸工作的缘故，让你无法像其他孩子一样有个固定的居所，也知道这样做很自私，没有顾及到你的感受。但是我和你妈妈，只想把你留在身边亲自照顾……”

提到了敏感人物，父亲有一会儿没有出声。

“晓涵。爸爸现在给你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

脚步停下来，双方都停下来。

 

 04

   

我的愿望。

长大后重新温习儿时看过的童话故事，总会纳闷为什么没有人可以承诺给自己一个愿望，那样的话自己便可以贪得无厌地说出“我还要十个愿望”这样的话。然而，现实生活中，想许的愿望只有一个。

照例远远地观望着音乐喷泉、鸽群，以及钟楼。似乎养成了习惯，上学路上总不自觉的在这里停留一会儿。

出神地看着不远处的巨大水池，不自觉地握紧手里的一元硬币。

据说，如果许下愿望之后将硬币丢入水池，愿望就很有可能实现。

真是典型的浪漫主义镜头。

即便只是“据说”，然而只要有一点希望，就不想放弃。

 

广场上的鸽群扑啦啦地飞起来，远远的，林晓涵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向自己走来。

 

值得高兴的事，爸爸下班回来后说，他们极有可能在这个城市定居。电视机里正在播放当天的各类新闻，林晓涵边咀嚼着饭菜边看。

“晓涵，爸爸让你考虑的事情想得怎么样了？”

林晓涵放下碗筷，郑重其事地道出自己的想法：“我觉得现在这样就好了。”

“晓涵，你妈妈她……”

男人的话被女儿硬生生截断，“我根本就没有那么自己的母亲！为了一个不爱她的男人丢下丈夫和孩子远走高飞，她根本只想到她自己！现在倒好，被抛弃之后又想回来跟我们重温旧梦！”

林晓涵自觉情绪有些失控，强忍着，成串的泪珠就砸下来。

 

05

 

      想知道世界上有没有这样一个地方，永远温暖如春。

想亲自去寻找这样的地方，然后永远地居住下来，只要，能够和你们在一起。

 

沿着河滨公园的林荫道一直走，一直走。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逃课，没有去学校。

男生默默地跟在林晓涵身后，她不发一言，他自然也一言不发。

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身影，经常会出现在自己左右，名字里有个“林”字的男生，话不多，给人一种沉稳的感觉。

林晓涵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自己的生活里，也不想去探寻原因。她清楚一件事情，几乎每一次，当自己在喷泉旁许愿的时候，他都会过来，也留下一枚硬币。

时序进入秋天，公园的树木渐渐被染成黄色，远远看过去，像一团燃烧着的温暖火焰。

和林慢慢地熟悉起来，常常一起绕着公园的小路散步，零星地说一些家里或学校的事情，从不提母亲。

 

“晓涵，你其实是幸福的。”林踢着脚边的落叶，似是漫不经心地开口。

“你凭什么这样说？你又不了解。”林晓涵有点生气，男生口中的幸福真是从何谈起。如果幸福，父亲就不会强作笑脸，如果幸福，为什么自己的心里会空空的没有着落，如果幸福，为什么母亲不留在自己身边？

总在寻找一个温暖的栖息地，不用总是从一个地方匆忙赶到另一个地方，不用面对破碎的家庭。“我真的，不想再过这样的生活。”林晓涵的脸上是难过的表情，努力地将视线投向远处，控制着不让情绪爆发。

“她是爱你的，不然就不会回来了。”

正疑惑男生为什么会清楚这件事情，他又道，“晓涵，她其实也是我的母亲。”

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只好慢慢地跟着男生的步调。

“她的事情我也是后来才清楚。当初她嫁给我父亲，就遭遇了无数次的家庭暴力。”

男生无奈地叹口气，“我的父亲是一个赌徒，输了钱就打她。后来她生下我，父亲就瞒着她把我卖给一个远亲。此后的十多年，因为各种原因，我们没有再见面。”

“后来，听说她离了婚，之后嫁给你父亲，这才开始像样的生活。再后来，也就是这半年的事情，她找到了我，总觉得亏欠我太多，于是自行决定用余生的精力弥补。所以，晓涵，请你不要责怪她。”

我怎么会呢？林晓涵用力地掐自己的手指，疼得流出泪来。

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06

 

我们总在寻找自己被爱的证据，以各种直接或者间接的方式确定。

有时候，我们觉得自己所需求的爱消失了，而事实却是，它无处不在。

未被开启的礼物盒子，安静地躺着一个木质音乐盒，开启的时候，可以看到里面精心嵌入的全家福。照片上的三个人，永远都笑容灿烂。

 

你知道吗？我想许的愿望只有一个，那就是，请你回到我身边。